嗯。没什么事,就想抽根烟
白云里弄528号的门口,正对着迦南别业那扇气派的铸铁大门,中间隔着一条窄得只够两辆电瓶车错身的马路。这儿的空气,闻起来像是一锅炖烂了的酸菜,里头还混着隔壁修车铺那股经年不散的废机油味,又潮又腻,直往人鼻孔里钻。徐阿姨站在自家那扇剥落了油漆的木门后,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咖啡券,那是她从女儿包里顺来的,说是那家新开的网红店,一杯要三十八。她半眯着眼,盯着对面走过来的那个男人——那是楼上开网约车的陈师傅,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领口起球的深蓝色Polo衫,腋下夹着个皮质磨损的公文包,脚下的那双皮鞋,鞋头沾着不知哪儿蹭来的泥点子。
陈师傅看见徐阿姨,那张被风霜刻出沟壑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了一抹干瘪的笑容,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铺平了,褶皱还在。
“哟,徐阿姨,还没吃呢?”陈师傅停下脚,皮鞋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手里拎着个透明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罐打折的红牛。
徐阿姨没接茬,眼神像是两把生锈的剪刀,在陈师傅那件显得有些局促的Polo衫上剪来剪去。她抬起手,漫不经心地理了理鬓角那撮花白的乱发,指尖不经意地露出了那张咖啡券的一角。她知道这男人在打什么算盘,这片弄堂里,谁多吃一口饭、谁多花一块钱,都是摆在台面上的账。
“吃过了,这不,打算去前头那个新开的店,喝杯咖啡。”徐阿姨把那张券晃了晃,纸片在昏暗的空气里发出轻微的扑棱声,像是某种垂死昆虫的翅膀,“说是进口豆子,一杯顶得上咱们三天的买菜钱呢。”
陈师傅的喉结动了动,眼角的余光死死钉在那张券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迅速堆叠起来。他往前凑了半步,空气里那一股子廉价烟草和陈年汗垢混合的气味,瞬间就把徐阿姨包裹住了。他压低了嗓子,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让人反胃的熟络,那种市井里特有的、为了占便宜而强行攀附的油滑劲儿:“哟,咖啡啊,那东西苦得要命,哪有红牛提神?不过既然是进口的,那肯定不一样,正好,我也想去见识见识,要不咱们……”
徐阿姨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颗发黑的后槽牙,她并没有打算把这便宜让给这个浑身油气的男人,她刚想开口把话堵死,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电瓶车鸣笛声,陈师傅的脚尖刚要迈过那道发霉的门槛……
电瓶车那尖锐的、像是指甲划过黑板的鸣笛声,硬生生把陈师傅那只悬在半空、沾着泥点的旅游鞋给钉在了原地。
两人一前一后挪进了社区活动中心。这里头更热闹,一股子陈旧的报纸味夹杂着劣质拖把的潮湿气,直冲天灵盖。靠墙那排长椅上,坐着几个正剥毛豆的退休老太,脚边散落着翠绿的皮,汁水溅得到处都是,滑腻腻的。
徐阿姨把那张星巴克券捏在指尖,那纸张薄得有些透明,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种冷淡的、精致的白,和她粗糙、长满倒刺的指腹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她像是展示战利品一般,故意把券在陈师傅眼皮底下晃了晃,那动作慢得折磨人,像是在用钝刀子割肉。
“哎哟,陈师傅,这可是人家小年轻才喝的,”徐阿姨故意把“小年轻”三个字咬得极重,眼神像钩子一样在陈师傅满是褶子的领口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刻薄,“你这胃,喝得惯吗?别到时候还没走到店门口,就先在马路牙子上吐了,那多难看,这券我还是留给邻居家的大学生吧,人家那才叫‘品味’。”
陈师傅的脸皮抖了抖,像是一块被火燎过的塑料布。他没去理会那几个剥毛豆老太投来的、带着看戏意味的浑浊目光。他猛地向前迈了一小步,缩窄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种属于中老年男性特有的、混杂着陈年烟草和隔夜发酵汗液的气息,直挺挺地撞向徐阿姨的鼻腔。
“大学生喝的是情调,咱们喝的是这东西值多少钱,对吧?”陈师傅的声音又低又沉,像是在喉咙里磨砂,“这券上写着‘大杯’,我刚才在门口扫了一眼,那店里最便宜的也要三十多块。徐阿姨,你家那口子为了省两块钱买菜,连豆腐都挑最碎的买,这券要是真给你用了,你不觉得亏得慌?不如这样,我给你三十块现金,你把券给我,我正好去那儿借个座,在那空调底下坐上一下午,这便宜,你占不着,但也别让我看着它烂在你手里……”
旁边剥毛豆的老太手里的动作停了,其中一个穿着碎花睡衣的女人发出一声嗤笑,那笑声干瘪得像枯叶落地,她吐出一口毛豆皮,阴阳怪气地插嘴道:“陈师傅,你这算盘打得,连隔壁那条街都能听见响儿,三十块钱买三十块的券,你这不就是明抢吗?徐阿姨,你可别听他瞎掰,那券要是转手卖给学生,起码能卖二十五,你给他三十,你这不就是给这老油条送钱吗……”
徐阿姨捏着券的手紧了紧,指甲陷进纸张里,留下了一个细小的凹痕。她转过头,狠狠剜了那多嘴的老太一眼,随即又重新盯着陈师傅那张写满了算计的脸,嘴唇抿成了一条薄薄的线,她正要开口,陈师傅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突然一转,猛地伸手抓住了那券的一角,力道之大,让那张纸发出了细微的撕裂声,他压低嗓门,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低喝道:“三十五!不能再多了,你卖给谁都……”
玲珑茶室的装潢是种过气的洋气,墙皮剥落处露出里头的青砖,像是一张涂抹了劣质粉底却没遮住黑斑的老脸。空气里飘着陈年普洱的霉味和廉价咖啡豆烘焙过头的焦糊气,这两种气味在空调冷风里打架,最终凝结成一股子让人反胃的油耗味。
陈师傅的手指死死扣住那张皱巴巴的咖啡券,指甲盖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由于用力过猛,指尖泛出一种病态的惨白。徐阿姨没松手,两人像两只在垃圾堆旁争夺腐肉的野狗,身体前倾,鼻尖几乎要撞在一起,眼神里全是那种看透彼此底裤的阴毒。
“三十五?”徐阿姨冷笑一声,鼻翼两侧的法令纹深得像两道沟壑,她猛地一扯,那张券发出一声尖锐的碎裂声,像是某种精密仪器的断裂,“陈师傅,你当我是刚从乡下进城的傻囡?这券是‘买一送一’的赠品,你拿这烂纸换我三十五块现钱?你那心肝是不是拿煤渣换的?”
陈师傅不为所动,甚至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没牙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油腻。他慢慢松开一只手,摸出兜里那包拆开的红塔山,抽出一根用发黄的指尖搓了搓,并不点火,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锁住徐阿姨脖子上那条隐约发青的仿金项链。
“徐阿姨,大家都是在这块地界讨生活的,谁也别装什么白莲花。”陈师傅压低嗓音,声音里带着粗粝的沙石感,像是在磨牙,“你儿子那破单位发了福利,你转手卖给弄堂口的小年轻,一杯美式你卖人家二十,你这算盘珠子都崩到我脸上了。今儿我陈师傅把话撂这儿,这券你卖给我,我给你三十五,那是看在咱们做了十年邻居的份上。你要是觉得亏,出门右转那家咖啡馆,你问问那小姑娘,看她愿不愿意多给你一个子儿?”
徐阿姨的眼皮跳了跳,手心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把券浸得潮湿,边缘已经开始软烂。她盯着陈师傅那张沟壑纵横、写满算计的脸,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笔买卖的折损。三十五块,够买两斤打折的草鱼,或者抵掉半个月的电费差额。她深吸一口气,喉咙里发出那种像是被痰堵住的咯咯声,指甲再次用力,那张薄如蝉翼的券终于不堪重负,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音,一角直接被陈师傅那双粗糙的大手扯了下来,捏成了团。
“你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徐阿姨咬牙切齿地低骂,声音抖得像是在风中打颤的破布,她猛地把剩下的大半张券往陈师傅脸上狠狠一甩,那纸片轻飘飘地划过空气,带着一股子陈腐的霉味,还没落地,她那只涂着廉价指甲油的手就已经死死扣住了陈师傅的手腕,指甲深陷进对方松弛的皮肉里,恶狠狠地凑过去,压低声音道:“三十五块一分不能少,还有,你刚才那根烟,把火给我……”
陈师傅没躲,任由那张被扯烂的券像片干枯的蝉翼,贴在自己泛着油光的鼻翼上。他甚至没眨眼,只是从嘴角斜斜地叼出那根半截的红塔山,火星子已经烧到了滤嘴,烫得他指尖一抖,灰白色的烟灰簌簌落下,正巧落在那张被撕开的券上,烫出了一个小小的黑洞,像是一只嘲弄的眼。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球里藏着两盏快要耗尽油的煤油灯,盯着徐阿姨指甲缝里还没洗净的韭菜泥,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陈年旧恨。
“龙凤茶楼的咖啡,那是咖啡吗?那是刷锅水里兑了点咖啡渣,三十五块喝个心跳过速。”陈师傅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子陈年霉菌的味道,“你那张券,过期三天了,也就是我这种烂了肚肠的人才肯收。你还想要火?你身上那件涤纶衫子,一点火星子就能烧出个窟窿,到时候你是要讹我,还是要我赔你一条命?”
他慢条斯理地把那根烟头往地上一戳,用那双磨损严重的布鞋鞋底狠狠碾了碾,火光转瞬即逝,只留下一滩难看的焦痕。周围的空气凝滞得像冻住的猪油,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酸败感。空气中,隔壁包间隐约传来麻将碰撞的清脆回响,那是这个弄堂里唯一的秩序,而他们两人,不过是这秩序边缘被挤压出的残渣。
徐阿姨的手指并没有松开,反而更用力地抠进他的皮肉里,指尖传来的触感是松弛、粗糙且毫无生气的。她盯着陈师傅那张沟壑纵横的脸,脑子里飞速盘算着:三十五块,够买那袋打折的速溶咖啡,再加两包便宜的榨菜。她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股铁锈味,这是她长期贫血带来的幻觉。
“陈老三,你少在那儿跟我装什么明白人。”徐阿姨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透着一股子绝望的狠劲,“这世道,谁不是在烂泥里抓一把是一把?你把钱掏出来,我立马滚,你要是想赖……”
陈师傅没说话,他那只空着的手缓缓伸进裤兜,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把粘着碎烟叶的硬币,又慢慢地、一粒一粒地往那张破券上摆。他的动作极慢,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祭祀,每一枚硬币落下的声音,都像是敲在徐阿姨那根紧绷的神经上。
“一,二,三……”他数到第五枚时,手突然顿住了,抬起头看向茶楼那扇半掩的玻璃门,门缝里透出一股苦涩的咖啡香气,混杂着下水道返上来的潮腥味,熏得人眼眶发酸。
“老话讲,穷人买米,富人买命,咱们这叫什么?”陈师傅突然咧开嘴,露出那口参差不齐的黄牙,指着门口那张写着“今日特惠”的招牌,正要开口,徐阿姨却猛地抬起脚,鞋跟不偏不倚地踩在了他那只布鞋上,刚要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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